恍惚中,他似乎俯瞰着这片天地。
日月之行,若出其中。
星汉璨烂,若出其里。
一转眼,他又踽踽独行于崇山峻岭。
脚着谢公屐,身登青云梯。
半壁见海日,空中闻天鸡。
千岩万转路不定,迷花倚石忽已暝。
熊咆龙吟殷岩泉,栗深林兮惊层巅。
有时,四周涌现出无穷云雾,令他不知身在何处。
又有时,日照金山,险峰风光,任他沉醉。
有时,江上之清风与山间之明月,让他不觉安眠。
又有时,草木蓬发,破茧化蝶,欣喜若狂。
……
神魂悄然发芽。
在一阵悸动中,李扶疏渐渐醒神。
他体内灵气翻涌,慷慨激越,低头一看,漫山遍野都是秋季红龙爪花。
“果然。”
李扶疏意料之中地点点头,无论是榕母娘娘的提醒,还是远山眉先前的表现,都告诉了他精怪化形之后,依旧会沿袭着从前的道途。
在他的认知里,花草可塑性是很强的,往小了说,自然界的生产者,能合成有机物,往大了说,生命存活的基石,热量、氧气、水分等的循环都要经过植物的系统,当然,那就比较复杂了。
自己该走什么样的道途呢……
他思考着,正要继续向前迈步,忽闻一声清响,回头一看,自己腰侧竟挂着一把长剑。
“恩?……”
李扶疏似乎是想到什么,不由露出了吃惊的神色,他停下脚步,把住剑鞘,深吸一口气,拔剑而出。
嗡!
剑鸣轻微,却陡然生出一股寒意。
一柄三尺八面汉剑,端正平实,剑身上刻有“道生”二字,故曰“道生剑”。
毋庸置疑,从这把剑与自己神魂的联系中,他已经确认这就是自己的灵相。
可问题是,自己不是已经有一个灵相了吗?
李扶疏回过神来,沉吟许久,收剑入鞘。
莫非……
莫非是因为自己转生而来,拥有人类的神魂,所以除去精怪本体的灵相外,又多出了一份灵相?
世上恐怕再无象他这般的人,因此他也不知,能向谁确认这个疑问。
李扶疏冷静思索起来。
事情已经发生,再纠结为什么也没有意义。
自己拥有两个灵相的事情,肯定不能就这样暴露,且不说近来西樵山上有很多外界修士,光是宗门内部的麻烦可能都够他喝一壶的了。
最好还是先修行一个灵相,再慢慢查找典籍,了解双灵相的由来。
至于对外显现出哪个灵相,他认为还是花灵相比较好,一是自己在别人眼中本就非常了解植物,觉醒个花灵相也是符合人设,并且对植物的亲和是难以遮掩的,二便是他实际上对如何用剑并不是很了解,更遑论修剑道。
他体内的灵气逐渐平息,将两种灵相都收起。
也不知道,自己为什么会觉醒一个剑灵相。
难道说,他的性格很符合剑客吗?
他怎么没这么觉得……
李扶疏带着些许疑惑,继续缓步登向高处。
……
……
“今日的道韵十分强烈啊。”
浊月托着脸颊,侧目望着大阵的方向。
这次布下的灵相觉醒法阵,与先前给远山眉的不同,更侧重于较为沉稳地唤醒神魂,越是资质出众,便能越快地在山川微景中与属于自己的道产生共鸣,而越是意志坚定,才能越快地走完大阵。
大阵看似漫长,实际上也只是堪堪到百草园,因此她也便待在此处,以便看看觉醒的情况。
只不过,也有段时日没来了。
她望了眼繁茂的花丛。
夏季花朵繁多,葱葱郁郁,却总是似乎缺了什么。
宗务忙碌,浊月也有些淡忘了。
浊月微叹一声,忽然听见大阵出口处,似乎有仙宗弟子产生了什么争执。
她起身,再望了眼从前的花丛,飘然而去。
……
“太过分了!你们到底是什么意思!”
青霖堂弟子陆一鸣愤怒地指着佝坐于巨石上的马猴们,大声呵斥:“猴大,猴二!觉醒灵相乃是宗门要事,岂容你们在此撒野?快将弟子名册还回来!”
猴大猴二正是从前远山眉身边的大小马猴,它们把玩着手中的名册,尖声笑道:
“俺们还尚未安居,你们又收这么些弟子,叫俺们接下来住在何处?不还,不还!”
陆一鸣脸色难看地说道:“你们马猴本就是居住于林间,上了碧云峰之后却诸多要求,这也要,那也要!这么多马猴,哪来那么多人力帮你们开辟洞府?这不就是得寸进尺吗?”
“说俺得寸进尺也好,不知好歹也罢。”
猴二抛了抛弟子名册,呵呵笑道:“俺们既已是碧云峰门下,那自然有资格要求这般待遇,若不然,如何能同气连枝?”
陆一鸣握紧拳头,上前一步怒道:“谁和你同为碧云峰门下!不过是一群……”
话音未落,一袭青衣旋然落地,陆一鸣见状,连忙退至一旁,行礼道:“浊月师姐!”
浊月拾掇着臂间披帛,轻扫一眼场内众人,说道:“陆师弟,灰毛马猴确为碧云峰门下,不可再这般说辞。”
“可它们几次三番闹得碧云峰民不聊生,有时还会强抢行人,师姐……”陆一鸣咬了咬牙,还是闭上嘴巴,憋屈地拱了拱手。
“还是浊月师姐明事理。”
猴二吱吱笑了两声,将弟子名册抛回,说道:
“尽管如此,浊月师姐也得给俺们一个交代。”
浊月挑了挑眉,也不应声,淡笑着问道:“猴大,碧云峰住不习惯?”
猴大看了眼猴二,沉声道:“俺暂且还没习惯和人类相处,除此之外,碧云峰环境倒是很好……”
“但那也不够!”猴二立刻接道:“俺们也要采灵药、读灵书、吃灵丹,而不是依旧和以前一样!”
“原是如此。”
浊月看着猴二微微点头,轻笑道:“仙宗讲究自给自足,马猴们生性好动,百草园还有空馀灵田,完全可以划拨给你们去种植。”
猴二皱眉道:“其他弟子都有月例,凭什么俺们就要自己动手?”
浊月摇头道:“仙宗诸事冗杂,全凭弟子各司其职才得以运转,有月例也是应当,先前你们不愿参与仙宗事务,自然也就没有。”
猴二眼珠一转,哼道:“不对不对,不止是资源问题!宗门事务,不让俺们接触,自然也没有俺们的用处!你这是成心挤兑,俺们不服!”
“当然有你们的用处了。”
浊月嘴角微微弯起,纵目远望着说道:
“先前碧云峰忙着操持宗务,腾不出手,如今点了团貌,多出一批新生力量,便可调配人手,重启凌云堂,马猴作为熟悉山野的精怪,可以协助凌云堂弟子外出勘探、采集、战斗等事务了……你觉得怎么样,远公主?”
猴二这才意识到自己被浊月设计了,刚想反驳,闻言顿时一惊,顺着浊月的目光看去,连忙伏身大叫道:
“远公主!”
崖边高树上,远山眉静静地卧在树枝上,卷曲的长发简单扎著,厚实地搭在背上,一只脚勾在枝上,而另一条大长腿正随意地晃荡着。
听闻有人叫她,远山眉才侧过脸颊看向此处,沉默了一会儿,百无聊赖地说道:
“随浊月师姐的便吧。”